第五章 养猫计划
虽然不知是何原因，也不知是否是沈敬亭难得发了善心，柠儿至少是有学上的。
东湖学校小学部的早读铃刚打响不久。
三年级二班的教室里乱哄哄的，语文课代表正在讲台上扯着嗓子领读课文，粉笔灰在斜照进来的晨光里一团一团地乱飞。
最后一排靠垃圾桶的角落里，桌面上画着一条用修正液涂出来的弯曲分界线。
柠儿把洗得发白的旧布书包塞进桌斗，两只胳膊肘撑在木桌沿上。她身上套着那件磨破了边的灰布衫，把昨晚被打得发青发烫的肩膀紧紧裹在里面。稍微一动，背上的钝痛就扯着神经，但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却泛着平时少有的光泽。
坐在旁边的同桌苏婉清把语文书竖在桌上挡住脸，偷偷转过头来打量她。
在整个学校里，苏婉清是唯一一个总爱凑到她身边的女孩。班上其他穿得干干净净、戴着漂亮发卡的小女生大多不愿搭理一身寒酸气的柠儿，甚至刻意避开。柠儿也从来懒得搭理别人，她习惯了像块冷硬的石头一样缩在角落。只有苏婉清神经大条，成天厚着脸皮把橡皮掰成两半硬塞给她，哪怕柠儿平日里十句话回不了一句，她也照样自顾自说个没完。
“喂，柠儿，你今天怎么怪怪的？”苏婉清侧着身子，小声打听。
“没怪。”柠儿头也没抬，眼皮垂着，手指在课本边缘抠着。
“就有，平时你一进教室就像块木头，趴在桌上连眼睛都不睁。”苏婉清凑得更近了些，“老实说，是不是有什么好事瞒着我？”
柠儿没有吭声，只是暗红色的眸光微微动了动。
那不是什么能拿来分享的事情。
那种藏了一只漂亮无暇的洋娃娃、却偏偏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心情，在九岁小女孩的心底沉甸甸地压着，又泛着一丝隐秘的欢喜。她不想告诉任何人，可面对完全不懂生存艰难的妹妹，她迫切地需要知道该怎么把那团软乎乎的小生命好好养活。
趁着讲台上的课代表转身，柠儿微微偏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
“问你个事。”
“快说快说，最烦你这慢吞吞的样子了。”
“……要是捡到了一只小猫，该怎么养？”
“小猫？”
苏婉清声音刚抬高半截，柠儿的眼神就瞬间冷了下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幼兽一样死死瞪着她，手指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一把苏婉清的校服角。
苏婉清被她那冷森森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赶紧拿课本挡住嘴，干咳了两声，才压低声音说：
“你掐我干嘛……什么样的小猫啊？”
“雪白的，很小一只。”柠儿收回视线，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打听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纯白的？那种猫最娇气了。”苏婉清摸了摸下巴，回想着平时听家里大人聊天的零碎记忆，“我听我表姐说，白猫挑食，得喂好肉，还特别怕冷。要是受了冻打喷嚏，没两天就得病死。”
病死。
这两个字刺得柠儿背脊一僵。
杂物棚夜里冷得直钻骨髓，哪怕垫了厚纸箱和旧衣服，穿堂风一吹也是刺骨的寒。那双光溜溜的小脚丫，昨晚洗干净了也依然冰凉得像死物。
“那……带到学校行不行？”柠儿低声问。
“虽然我也很想摸摸小猫，但是被老师发现就糟了。”苏婉清随口答道，“学校门卫大爷拿着大扫帚天天轰流浪猫呢，被抓到了当场扔出校门。”
听到“我也想摸摸”几个字，柠儿的眉头不自觉地拧紧了一瞬，心底莫名泛起一股强烈的抵触与反胃。
摸？
谁也不准碰。除了自己，谁都别想把手伸过去碰那头雪白干净的头发。
“装在书包里呢？”柠儿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追问了一句。
“装书包里上课不闷死了？而且猫要拉屎拉尿的，弄脏了课桌老师不抽你才怪。”苏婉清撇了撇嘴，“最麻烦的还是吃的，要是没钱买肉，谁家养得起啊。”
苏婉清说着，从书包里大方地摸出半块用糖纸包着的散装牛奶威化饼干，塞进柠儿的桌斗里：“给，拿去喂猫吧，甜的总比没有强。”
柠儿看着那半块被压碎了边角的饼干，没有推辞，只是用指尖迅速把它推进了书包最深处的夹层里。
吃的。
后院那个小家伙可不是真正的猫，那是活生生的人，天天只靠半碗稀米汤和一点剩菜怎么行。
放学回家的路刚好要经过露天菜市。下午收摊的时候，那些卖馒头和烧饼的摊子底下，偶尔会有掉在蒸屉缝里碎掉的面皮，还有菜摊边上掰下来没人要的菜叶。
她得去看看。不管是捡还是磨着老板多给点，哪怕脸皮厚一点，也必须多划拉点吃食回去。
一上午的课在浑浑噩噩的读书声里过去。
十一栋教学楼的钟声刚敲响十一点四十，下课铃声震得走廊一阵发颤。
别的同学还在拖拖拉拉地收拾文具，柠儿已经把洗得发白的布书包甩上肩膀。苏婉清连头都没转过来，早就习惯了柠儿每天中午像逃难一样的无声狂奔。
穿过喧闹的小学校门，柠儿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了街角的人流。
她必须在十二点整之前赶到面馆。那个点初中部的学生和附近机修厂的工人会潮水一样涌进来，迟一分钟，后厨老板娘尖酸刻薄的骂声就能把屋顶掀翻。
冷风顶着胸口灌进来，冻得喉咙一阵阵泛腥。柠儿把头埋得低低的，两条小细腿在水泥路上机械地倒腾着，后背昨晚被沈敬亭用脚底踹出来的淤青，随着每一次剧烈的喘息，都在皮肉底下传来钝刀割肉般的火辣抽痛。
疼。
但这种疼痛反倒让她异常清醒。
赶在差五分十二点冲进后厨，柠儿熟练地抓起泛着馊油味的破围裙套在脖子上。
水槽里的油腻大瓷碗已经摞得比她肩膀还高。整个中午，她就那么踩在小木凳上，两只手在冰水里洗得通红蜕皮，收碗、冲洗、抹桌子，忙得脚后跟不沾地。
洗碗的空当里，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像鹰一样死死盯着案板。今天大师傅没切带皮的碎肉，案板刮得干干净净，柠儿喉咙上下咽了咽，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手里的抹布转得更快了。
只要咬牙熬完中午的高峰，晚上下工就能多磨几分钱。
到了下午一点半，她才擦干发皱发胀的手指，抓起书包在冷风里一路小跑赶回学校。
下午第一堂是数学课。
讲台上的老师用木教鞭敲得黑板啪啪作响，黑板上写满了看不懂的算式。
坐在最后一排的柠儿胳膊肘撑着桌子，两只手垫着下巴，眼皮虽然沉得直打架，但脑子却一刻都没有停下来过。
她在心里反复算着账。
杂物棚那两块旧纸箱漏风得厉害，等放学收工，必须去水果摊后头把那几个装苹果的厚蜂窝箱子拖走。要是老板不肯给，等天黑没人了再去捡。
还有吃的。
菜市场的鱼摊子五点半收摊，从面馆溜出去只有十五分钟的空当，必须掐着点跑过去。
想着想着，她从破布书包的夹缝里摸出了中午在面馆后门黑板槽里偷偷顺走的一小截断粉笔头。
粉笔头只有半截指甲长，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掌心，捏得发烫。
昨晚小家伙摸着硬纸板上月牙时的温顺模样，又在脑子里浮现出来。
那么软、那么干净的一个东西，现在正缩在冷冰冰的煤渣堆后头，全心全意地等着她回去。世界上除了自己，再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更没有人能碰她一根头发。
光是这么想着，胸口那些酸痛与疲累一瞬间全都被抛到了脑后。
“沈柠儿！站起来回答这道题！”
讲台上一声尖锐的呵斥猛地砸下来，半截粉笔头啪地砸在课桌角上，崩成了碎末。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几十道嘲弄看戏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教室最后一排。
柠儿眼神冷冷地站起来，膝盖狠狠撞在桌肚沿上，也只是面无表情地抿紧了毫无血色的嘴唇。
同桌苏婉清悄悄把写着答案的本子挪了过来。
柠儿垂下眼帘，看着那行字，用平静得没有一点起伏的声音念了出来：“二十四。”
数学老师厌烦地瞪了她一眼：“整天上课魂不守舍的，坐下！不想听就滚后头站着！”
周遭的笑声渐渐平息下去，柠儿安安静静地坐回椅子上，把草稿纸塞回桌斗。
她没空去管别人的笑声，心思全挂在别处。
自习课熬到放学铃声响起。
老师刚走出教室，教室里立刻乱哄哄地吵闹起来。柠儿一句话没说，默默把破书包挎在肩上，低着头从后门挤出了喧闹的走廊。
苏婉清在后面咬着冰棒棍跟别的女生说话，也没多招呼，大家都习惯了柠儿放学总是走得最快、谁也不理的独来独往。
出了校门，深秋傍晚的夕阳把街道染得一片橙黄。街边有几个推着三轮车卖烤红薯的小贩，甜丝丝的焦香味混在冷风里飘得很远，放学的小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凑在摊子前摸零钱，互相追打嬉闹。
柠儿低着头，两只冻得发凉的小手紧紧揣在旧袄兜里，指尖捏着那截被捂得温热的旧粉笔头，脑子里却一直在翻来覆去地琢磨。
月月以后也能来上学吗？
可上学到底要怎么办手续、要找谁、要交多少钱，九岁的她根本一无所知。她只记得当年自己是那个男人喝得半醉、扯着她的胳膊一路骂骂咧咧拖进校门报名的，至于大人之间怎么填的表、说了什么话，她当时吓得直发抖，半点都没记住。
更何况，月月连一句话都不会说。
要是就这么傻乎乎地带到学校来，肯定一下子就被门卫大爷当成走丢的小叫花子轰走，或者被别的大人叫警察带走了。一旦被警察带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要是……干脆不送她去学校呢？
——我自己来教她。
这个念头刚从心底钻出来，柠儿的心跳就莫名其妙地快了几拍。
月月现在连“疼”都不会喊，脑子里空荡荡的一片白纸。如果把自己在学校学到的东西一点一点全教给她，那月月学会的第一个字、知道的第一件事，全都会是自己给的。
在那个除了她们谁也找不到的杂物棚里，月月不用看任何人的白眼，不用挨那个男人的打，更不用被外面的坏人抢走。她只需要坐在纸箱窝里，当自己唯一的学生。
可一想到这里，柠儿嘴角那点小小的雀跃又慢慢落了下去，暗红色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沮丧。
因为她自己的成绩……其实根本就差得一塌糊涂。
三年级的数学题她都经常算错，乘法口诀表背到“七七四十九”后头就开始打结；语文生字听写也总是漏掉偏旁部首，期中考试卷子上满是大红叉叉。
平时每天放学都要在面馆洗成百上千个油碗，回到破院还得生火做饭伺候那个醉鬼，她哪有时间看书写字。
自己都笨笨的，怎么教得好别人啊。
要是教错了，把那么好看又乖巧的一个小人儿也教成笨蛋了怎么办？
“得先从简单的教起……”
柠儿低头踢开路边的一块小碎石，小声喃喃自语。
月月连话都还不会讲，得先从最简单的一撇一捺开始。教她认全“沈月月”这三个字，教她一二三四五，教她喊“姐姐”。以后的课本她每学一个新字，就在草稿纸上抄得工工整整的带回去。自己在学校挨老师骂、考不及格都没关系，但教给月月的每一个字，她都必须先死记硬背弄得清清楚楚。
指尖隔着薄糖纸碰到了那半块苏婉清塞给她的牛奶威化饼干。
甜丝丝的奶香味仿佛透了出来。
虽然根本不知道怎么才能教好一个小家伙，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半吊子老师到底能教多少，但柠儿脚下的步子却越迈越急。
她只想快点回去。
回到那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小纸箱前，把这点甜甜的味道，亲手递到那个眼巴巴等着她的小人儿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