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是家里有猫的人了
深秋的冷雨刮在脸上，跟小冰碴子似的生疼。
柠儿把怀里那一小团轻飘飘的身子紧紧护在胸口，两只手臂环得死死的，踩着泥泞一步一滑地往前挪。
这小家伙真的很轻，轻得像是一团吸饱了凉气的新棉花。可柠儿自己也才九岁，辛苦打工了一整天，两条小细腿早就酸软得不听使唤。风雨顺着领口往里灌，冻得她牙齿咯咯打战，怀里那张冰凉的小脸蛋却始终紧紧贴在她的脖颈边。
微弱的呼吸一下，一下，凉丝丝地扑在柠儿发烫的皮肉上。
好几次差点一脚踩进深水坑，柠儿都硬生生用膝盖扭了回来。怀里这个小东西脆弱得跟个瓷娃娃似的，可经不起摔。
穿过东湖外围那片坑洼的马路，拐进城中村的巷子，四周的光线便彻底黑了下来。
这一片是等待拆迁的自建民房，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狭窄的黑缝。半空中横七竖八拉扯着像蛛网一样乱糟糟的电线，雨水顺着生锈的铁皮雨棚噼里啪啦地往下砸。逼仄的水泥巷道里弥漫着下水道反上来的烂菜叶和泔水味，路边堆满了废弃的塑料筐和破建材。
两旁那些乌漆嘛黑的自建房里，偶尔传出几声尖锐的麻将声或者粗俗的叫骂，随即又被雨声淹没。
柠儿熟门熟路地踩着几块垫脚的碎砖头，拐进了巷子最深处的那个小院。
院墙塌了一半，是用捡来的旧彩钢板和破木板胡乱拼凑起来围着的。
主屋的窗户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人还没走到屋檐下，隔着潮湿发霉的木板门，一阵极其粗重浑浊的呼噜声就已经穿透雨幕灌进了耳朵。伴随着那呼噜声的，还有门缝里飘出来的一股浓烈劣质白酒气味。
男人喝得像摊烂泥一样睡死了。
柠儿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原本紧紧吊在嗓子眼的一口气，终于悄无声息地落回了肚子里。
要是这会儿屋里那个男人还醒着，哪怕只是发觉她兜里少了一块钱，少不了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打骂。
她小心翼翼地收拢双臂，脚下踩着泥水连一点响动都不敢发出来，绕过正屋，径直走向院子最角落里搭着的一个杂物棚。
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像样的棚子，就是倚着邻居家的水泥高墙，用几根捡来的废铁管和石棉瓦搭出的一个窄小斜角，连扇门都没有，平时挂着一块满是泥点的破烂厚塑料布挡风。
城中村没有通天然气，灶房烧的是小煤炉，平时做饭引火用的几捆碎木条、烂纸箱，还有冬天囤下的几袋蜂窝煤渣，全堆在这里。
家里的所有脏活累活全都是柠儿一个人在做。那个男人除了喝酒要钱，根本懒得往这个到处是煤灰的破烂死角多瞅一眼。
对柠儿来说，全家只有这个角落算得上真正安全。
挨了巴掌或者身上被抽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时候，她就会悄悄钻进这堆煤渣和烂纸箱后头，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哭累了，就睁大眼睛看着石棉瓦破缝里漏下来的那一点点天空发呆，数着天上的云或者瓦檐下爬过的小蜘蛛。在那个醉鬼的拳头够不着的地方，她才能稍微喘上一口气，像个真正活着的生灵一样安静地想些有的没的。
而现在，这个专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庇护所，迎来了第一个非法入侵的“小房客”。
柠儿抬起手肘，极其轻巧地撩开那块脏兮兮的厚塑料布，钻了进去。
最深处靠墙的夹角刚好避着雨，干燥的地面上堆着几个超市扔掉的废瓦楞纸箱，旁边是一口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旧樟木箱子。
好在今夜外面的雨云被寒风扯开了一条缝隙。
穿透石棉瓦棚顶断裂的大破洞，一缕极其清冷素净的月光，悄无声息地斜照在靠墙最深处的旧木板上。
“呼……”
柠儿呼出一口白气，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小女孩放坐在干爽的木板上。
女孩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缩在那里，两只小手依然攥着柠儿脱下来的破夹袄衣角。月光落下来，那一头白发在煤灰堆里亮得扎眼，小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蓝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四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柠儿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没敢耽搁，手脚麻利地开始干活。
这间破杂物棚别的不多，被超市当作垃圾扔出来的硬瓦楞纸箱管够。
她挑了几块最厚实干燥的大纸板，用脚狠狠踩平，一层叠一层地铺在靠墙的地面上，隔掉水泥地渗上来的刺骨寒气。接着，又从旧木箱深处翻出她平时积攒的全部“家底”——几件洗干净但穿小了的旧化纤衫、一条褪色起球的旧毛巾被，还有厚厚几大叠平时捡回来的旧报纸。
她把旧报纸用力揉搓得松散蓬松，一层层整齐地垫在纸板上防潮吸冷，上面铺满厚厚的旧衣服，最上头严严实实盖上那条叠了两层的旧毛巾被。四边再用直立起来的厚纸箱板卡得死死的，挡住外头的穿堂风。
一个简陋却绝对干爽保暖的“纸箱猫窝”，就这么在煤渣堆旁边成型了。
“来。”
柠儿朝坐在木板上的小家伙招了招手。
小女孩看着那个铺着软布料的纸箱窝，喉头动了动，却没有动弹。
那双光秃秃的小脚丫缩在破布裙底下，脚心被碎石路磨得红肿发黑，稍微动一下脚踝就疼得蹙眉。
这小东西娇气得很，显然从来没吃过光脚踩烂路的苦，踩硬地就跟受刑似的。
柠儿也不催她，干脆俯下身，两手穿过她的咯吱窝，像抱一只长毛小猫一样把她轻巧地兜起来，稳稳放进了纸箱软垫的中心。
身子陷进去的那一刻，细软的布料裹住了小女孩单薄发抖的身躯。
小家伙原本绷得僵硬的身子，肉眼可见地软了下来。她两只小手有些好奇地按了按身下蓬松干燥的旧衣服，又仰起头，一双蓝汪汪的大眼睛静静地望着柠儿。
“在这儿待着，别出声哦。”
柠儿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轻手轻脚地撩开塑料布溜了出去。
她摸黑进了院子另一头逼仄的灶棚。
拧开电热水壶的保温塞，壶里还有白天烧下的大半壶温水。柠儿找了个掉瓷的旧搪瓷小盆，倒了小半盆，又扯下洗得发硬的旧毛巾，像端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一样，一步一挪地端回了杂物棚。
塑料布掀开时，那小家伙果然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小下巴搁在纸箱硬沿上，那双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棚口。
见到柠儿端着冒白汽的温水进来，小女孩眼底的光芒明显亮了一大截。
“把脚伸出来。”
柠儿把破搪瓷盆搁在纸箱边，蹲下身子。
小女孩只是呆呆地看着她，那双蓝眼睛里满是迷茫，完全没有动弹，甚至本能地把两只小光脚往旧被子底下又缩了缩。
……听不懂话？
柠儿眨了眨眼，心想这小家伙该不会连人话都还不会听吧。
她没再费口舌，干脆自己伸手探进软垫边，轻轻捉住了那截细细伶伶的脚踝，把两只冰凉的小脚丫从被单底下给拖了出来。
小腿肚白皙得晃眼，骨头细细的一根，柠儿单手就能轻松圈住。
脚丫浸进温水里。
“嘶……”
小女孩整个人猛地绷紧，小小的牙齿死死咬住了下唇。
热水泡着发炎磨破的皮肉，滋味绝对不好受。但这个四岁大的小东西，仅仅是把身下的纸箱抠出了两个深印子，硬是连半点抽泣都没发出来。
柠儿看在眼里，手上擦洗的力道放得更轻了些。
她低着头，就着从石棉瓦破口洒下来的银白月光，把毛巾浸透温水，一下一下地拂去那些黑灰。
泥垢褪去后，露出来的脚背皮肤透着一种像软玉般的细润。脚趾头小巧匀称，十个泛着浅淡粉色的小趾甲盖透着天然的光泽。哪怕脚心磨出了几道通红的硬痕，但那一圈圈皮肉依旧细腻得不可思议。
柠儿用毛巾裹干水分，把自己的两只手掌贴上去，用掌心微烫的体温替她慢慢暖着脚心。
“咕噜噜……”
一声清脆的腹鸣打破了杂物棚里的死寂。
小女孩白嫩的耳尖腾地一下红透了，不好意思地把小脸往膝盖里埋。
柠儿没忍住翘了翘嘴角。
她从怀兜里把那个焐了一路的红蓝塑料袋拿了出来。
里面还剩下一整只大白肉包，虽然凉透了，但酱肉的浓郁香气在冷风里格外霸道。
柠儿把那一整个完好的肉包塞到了她手里。
“吃吧。”
小女孩两只手紧紧抓着那个大肉包，大概真是饿狠了，低头就咬了一大口。
肉馅的油水一下子顺着嘴角溢了出来，小家伙两腮塞得满满当当，一边鼓着腮帮子拼命嚼，一边警惕地拿蓝眼睛盯着四周。小小的身子甚至还下意识往纸箱最里面的死角缩了缩，两只小手死死把包子护在怀里，生怕下一秒就会有人冲出来把吃的抢走似的。
吃得又急又凶，连嚼都来不及多嚼几下就迫不及待地往下咽。
“慢点吃啊，又没人跟你抢，别噎着了。”
柠儿看着她那副生怕被夺走口粮的狼狈吃相，忍不住小声念叨了一句。
但小女孩显然听不懂，只是死死攥着那半截包子，一口接一口、无比专注又凶狠地啃着，甚至连掉在手背上的一丁点油花都飞快地用舌尖卷进嘴里，直到把最后一口面皮整个吞进肚子里，才长长地打了个饱嗝。
吃饱了肚子，又被温水洗过了脚，倦意很快顺着小女孩沉重的眼皮爬了上来。
杂物棚外头，城中村狭窄巷道里的穿堂风刮得石棉瓦呜呜作响。
柠儿把破毛巾晾在纸箱沿上，端起那盆变凉的脏水走到棚口，悄悄掀开塑料布倒在石棉瓦下的水沟里，黑水顺着沟渠无声滑走。再折回来时，小家伙已经迷迷糊糊地歪在纸箱里，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两只小手却依然警醒地攥着被角。
石棉瓦上方，那抹淡淡的月光被厚重的夜云重新遮蔽。
四周彻底沉入黑暗。
柠儿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帮她把毯子拉高盖到脖子，把纸箱四角掖好。
“乖乖睡，明天早上姐姐来看你。”
小女孩迷迷糊糊地吸了吸小鼻子，翻了个身把整张小脸埋在软垫里，发出极浅极均匀的呼吸声。
柠儿退出了杂物棚，将那块厚塑料布严严实实掩好，四周特意用两块砖头压住边角。
明天天不亮还得去面馆打工。
一大堆油腻腻的大汤碗、擦不完的桌子、端不完的热汤……平时光是想想就觉得两条细腿发酸。但只要想到后院棚子里藏着一只全指望她喂活的小东西，那些苦活好像一下子变得有奔头了。
明天得更卖力干活，才能有底气再从老板娘那里带回一口热食。
寒风吹过院落，柠儿打了个哆嗦，借着夜色摸回了正屋侧面那间属于她自己的逼仄小屋。
屋里潮湿阴冷，只摆着一张摇晃的旧木板床。隔壁大屋里，那个男人的粗重鼾声还在震天响地传过来。
柠儿踢掉脚上的破鞋，手脚发凉地钻进了硬邦邦的被窝。
虽然没有软垫子，被单也单薄，可柠儿把身子蜷缩成一团，两手抱在胸前，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后院里，真的住进了一只只属于她的小生灵。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
在那张又冷又硬的木板床上，九岁的柠儿嘴角挂着浅浅的傻笑，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梦里，她正把怀里那只雪白雪白、毛发通透如银丝的小猫抱得紧紧的，用力拿脸颊蹭着。蹭着蹭着，怀里的小猫忽然“嘭”的一声冒出一小团白烟，居然变成了今天捡回来的那个银发小女孩！
女孩脑袋上顶着两只毛茸茸的雪白猫耳朵，身后拖着一条细软轻晃的猫尾巴，蓝汪汪的大眼睛仰头望着她，小爪子轻轻抓着她的前襟，软糯糯地喊着“姐姐”。
平时在面馆洗碗的时候，她常听那些来店里吃面的年轻大学生一边划着手机屏幕，一边嗷嗷叫着什么“白毛猫耳萝莉赛高”、“兽耳娘才是人类唯一的救赎”。
她当时只觉得那帮戴眼镜的大哥哥们净说些听不懂的胡话。
可现在……在梦里紧紧抱着这只软乎乎、乖巧又黏人的白猫耳小萝莉，柠儿忽然在心底大彻大悟了——
原来那些大哥哥们说的全都是真的啊！
长着白猫耳朵的小萝莉，真的太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