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家里有牵挂，干活有力气
天还没亮透，窗缝里透进来的晨光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陈年的白灰。
板床硬得硌骨头，单薄的被单底下没有一丝热气。柠儿打了个寒颤，翻身坐起来，手脚麻利地把洗得发白的单裤套上。
她没有赖床的资格。
隔壁大屋的门板被踹得咣当响了一声，紧接着是粗重的咳嗽和吐痰动静。那个男人醒了，这意味着早饭必须立刻端上桌。
柠儿轻手轻脚地溜进灶房。
灶台上落着一层油腻的黑灰，锅里煮的是最便宜的苞米碎糁子粥，里面掺了切碎的烂菜叶子。那是她昨天下午从菜场收摊的泥地里挑回来的，洗了三遍，依然泛着一股微苦的涩味。
等苞米粥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她盛了满满当当的一大黑粗瓷大碗，又在破碟子里拣了两根咸菜疙瘩，双手端进了正屋。
屋里光线昏暗，浓烈刺鼻的劣质烟草味混着隔夜的宿醉酸臭，熏得人眼眶发酸。
沈敬亭正坐在那张褪了皮的旧藤椅上，身上披着一件油渍斑斑的灰夹袄。他约莫四十来岁，面相干瘪枯黄，两腮深陷下去，额头和眼角刻着几道刀刻般的深纹。因为常年酗酒，他的眼白浑浊发黄，眼皮耷拉着，像一只蛰伏在阴暗泥沼里随时择人而噬的秃鹫。
看到柠儿把粥碗放在桌角，他眼皮都没掀一下，只是把嘴里叼着的劣质香烟在桌沿上按熄，干瘪枯瘦的手掌伸了出来。
“昨天的钱呢。”
声音沙哑低沉，像粗砂纸在生锈的铁板上刮擦。
柠儿连忙把贴身藏了一整夜的那叠钱掏了出来。一千五百块，皱巴巴的红绿色钞票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沈敬亭那双浑浊的眼球终于动了动。他把钱抓进手里，指甲缝里全是指甲泥，拇指沾着唾沫，一张一张极其缓慢、贪婪地反复数了两遍。
确认一分不差，他才从那一叠钱里极其抠搜地抽出了一张薄薄的五块钱，随手扔在桌上。
“买面条，称半斤豆腐。买不齐就在外头喝风。”
“知道了。”
柠儿弯腰捡起那张五块钱，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正屋。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小院里的苞米糁子粥只剩锅底那层薄薄的米汤，柠儿用勺子刮干净，三两口咽进肚子里，肚皮依然空落落的。
但她心里悬着另一件事。
绕过泥泞的院角，她轻手轻脚地掀开了杂物棚的厚塑料布。
石棉瓦裂口透下的微光中，那个小家伙还缩在纸箱里的旧衣服堆深处，小脑袋埋着，只露出后颈几缕霜雪般的白发。
家里根本没有多余的干粮。柠儿找了个破碗，盛了小半碗放温的薄米汤，小心翼翼地端到纸箱边。
小女孩被极细微的动静惊醒，警惕地抬起小脸。
当看清是柠儿时，那双湛蓝的大眼睛里掠过一抹微光，两只小手本能地想要伸出来抓柠儿的衣角，却又怯生生地缩了回去。
“喝一点，姐姐要出门了。”
柠儿把碗沿凑到她嘴边。小女孩显然饿了，低下头，急急地把那点温热的米汤喝得干干净净。
米汤只能垫个底，根本不顶饱。
柠儿摸了摸她冰凉的小脸，把被单重新给她压严实：“乖乖藏好，谁来都不要出声，姐姐今天赚了吃的就回来喂你。”
小女孩没有应答，只是那双空灵的大眼睛定定地望着她，小小的身子往纸箱最深处缩了缩。
柠儿放下塑料布，飞快地冲出了院子。
今天是周日。
虽然学校不上课，东湖学校的学生放假，面馆的客流量比周一到周五少了一些，但对于柠儿来说，日子并没有什么周末不周末的分别，依然得按时去水槽前站着。
面馆的老板娘出了名的刻薄吝啬，不包吃不包住，连工作餐都舍不得给一个帮忙干杂活的小女孩。店里用她，纯粹是因为九岁的孩子给的工钱只有成人的三分之一，还能随意使唤。
早上九点，面馆里陆陆续续进客。
柠儿站在那只垫脚的破木凳上，双手浸在满是油污的水槽里。水冰得刺骨，劣质洗洁精咬得她手指上的裂口火辣辣地疼。
但今天，她干活的劲头明显和往常不一样。
平时她总是低着头、抿着嘴唇，整个人闷闷的，只顾低头刷碗。
可今天，只要一想到后院杂物棚里还藏着那个全指望自己喂活的小家伙，柠儿心里就总觉得热烘烘的，连酸胀的胳膊都有了使不完的力气。
只要她动作快一点、把前面收拾得更勤快，老板娘挑不出刺，中午收摊时才有可能施舍一点剩菜。
“小柠儿，今天精神头不错呀？”
常来吃面的一位熟客阿姨端着碗去加醋，路过水槽时多看了她两眼，有些惊讶：“平时成天绷着小脸不吭声，今天嘴角都带笑了。”
柠儿手上动作没停，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嘴，小声应了一句：“阿姨好。”
“这丫头，平时看着灰头土脸的，今天这一笑，整个人看着文秀多了。”阿姨乐呵呵地笑着，“长得其实蛮清秀的嘛。”
柠儿被夸得耳根微红，低下头更加卖力地搓洗碗沿。
到了中午，店里进来几个东湖学校初中部的男生，背着羽毛球拍嬉嬉笑笑地占了中间的大圆桌。
柠儿过去收前一桌留下的空碗。
那个正和同学打闹的寸头男生不经意抬头，刚好撞上柠儿收拾碗筷的侧脸。
小姑娘虽然穿着洗得发白褪色的大旧布衫，袖子高高挽起，但那张小脸蛋皮肤底子白净细腻，额前细碎的黑发微湿，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面馆里透着一种极少见的暗红色，像吸血鬼一样，却没有半点吓人的戾气，反而在妖异中透着一股安安静静的美感。
大概是因为心里惦记着后院的小猫，她唇角微微抿着一点弧度，整个人褪去了平日里的沉闷，透着一股奇异又清冷的气质。
“……喂，看什么呢你？”旁边的同伴撞了撞他的胳膊。
寸头男生猛地回过神，耳根腾地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没、没什么……就觉得那个收桌子的小妹妹，笑起来气质挺特别的。”
“你小子想啥呢，人家看着才八九岁吧。”同伴探头瞅了一眼，压低声音琢磨着，“不过看年纪，多半也是咱们东湖学校小学部的吧？小学部就在初中部隔壁操场后头，平时放学也没见过她啊。”
“可能人家是低年级的呗……”
东湖学校是一所普通的公立九年一贯制学校，小学部和初中部就隔着一道矮铁栅栏。柠儿确实在小学部念三年级，但她每天放学铃一响就得一路小跑来面馆洗碗，在学校里永远缩在最后一排角落，从不和同学跳皮筋说笑，自然没人会认得她。
柠儿听见了他们小声的嘀咕，但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现在根本没心思想上学的事。
她的全副注意力，都在眼前这个大圆桌上。
桌上的一个大粗瓷碗里，客人吃剩下的半碗牛肉面上，还漂着两截没吃完的碎肉块，汤底浓油赤酱。
咕噜。
柠儿的肚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叫唤。
今早她只喝了一碗薄如清水的稀米汤，此刻早就饿得头晕眼花。
她端着这摞沉重的脏碗快步退回了后厨。
大师傅正坐在后门抽烟，老板娘在前面算账，逼仄潮湿的后厨里只有自来水滴答滴答的声音。
看着残碗里那一小截浸着红油的牛肉片，柠儿的喉咙干渴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她平时也有些自尊心，从不肯去碰客人吃剩的残羹冷炙。
可今天实在饿得厉害，如果自己饿倒了，后院那个连人话都不会听的小家伙就更没人管了。
柠儿咬了咬牙，飞快地看了看身后空无一人的过道，伸出洗得发白微颤的细瘦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起那两截泡得软烂的牛肉碎，飞快塞进了嘴里，连带着面条的残汤一口吞咽了下去。
咸香的肉汁在舌根散开。
柠儿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做贼被当场抓住一样，耳尖烫得几乎要冒烟。她一把把那个空碗按进浑浊的水池里拼命擦拭着，虽然难堪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咽下去的那点荤腥，到底让发飘的身子多了一分力气。
水池边上放着客人收进来的几个残盘。
其中一个盘子边上，还落着小半截客人咬断扔下的香肠，还有案板切配时掉在角落的几碎肉末和菜叶。
平时这些东西都是直接被大师傅顺手扫进泔水桶的。
可是……后院那只小猫晚上吃什么呢？
家里根本找不出任何能吃的东西，她兜里更是一分多余的钱都没有。
九岁的柠儿生平第一次这么强烈地想要钱。要是自己兜里有钱，哪怕只有五毛一块，她也能光明正大地给那孩子买口热食，而不是在这里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
可她没有。
柠儿咬紧发白的嘴唇，趁着前台算账的老板娘没往后厨看，手心满是冷汗地从围裙兜里摸出早晨捡来的一只旧塑料袋，迅速把案板角落那点切剩下的碎肉末，连带着残盘里没沾脏水的半截香肠和几片菜叶，一股脑偷偷拨进了袋子里，死死系紧揣进怀里最贴肉的衬衣兜中。
做完这一切，她心跳得像擂鼓，后背的冷汗把衣服全浸透了。
下午两点半，午市终于冷清下来。
柠儿把碗筷全刷完、地板拖干净，跟冷着脸的老板娘结了话，连一刻都没敢停，捂着胸口那个鼓囊囊的塑料袋，一头冲出了面馆大门。
风卷着枯叶在水泥路上狂乱抽打。
天色比前两天暗得还要早，铅灰色的乌云沉沉地压在城中村低矮的屋顶上，寒风刮在脸上刺骨生疼。
柠儿一路小跑，两只小细腿在泥泞狭窄的巷道里踩得飞快。
杂物棚里很冷，那个小家伙只有四岁，一个人缩在黑漆漆的煤堆旁边，肯定很害怕。
穿过满地污水的小巷，溜进破败的小院。主屋里男人的鼾声依旧，柠儿放轻了脚步，急促的喘息被她硬生生憋在喉咙里，悄无声息地扑向角落的杂物棚。
而在此时此刻的石棉瓦棚底。
天色已经完全擦黑了。
纸箱窝里，小女孩整个人蜷缩成一小团，两只冻得发青的小手死死捂着耳朵，把脑袋拼命往旧衣服最深处的缝隙里藏。
一整天了。
院子里那个粗暴男人沉重的脚步声和摔瓶子动静，一次次隔着石棉瓦震过来。
她不会说话，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这儿，黑漆漆的四周让她害怕得浑身发冷。好几次她甚至吓得想要从纸箱里爬出去逃跑，可一看到外面光秃秃的泥地和陌生的院落，娇嫩红肿的小光脚就吓得直缩，连棚门半步都不敢挪出去。
突然——
“踏、踏、踏。”
巷子外头传来了急促细碎的脚步声。
紧接着，脚步声穿过院子，径直朝着杂物棚逼近过来！
小女孩吓得缩得更紧了，以为又是那个可怕的大人，两只小手死死捂着嘴巴，把小脸拼命往破衣服堆的最深处埋。
塑料布被掀开了一条缝。
一股混杂着奔跑热气、微弱汗味，还有怀兜里捂着的肉末油香，悄然驱散了死角里的阴冷。
“呼……小猫咪，我回来了。”
清脆却带着喘息的耳语在头顶响起。
小女孩的小身子微微动了动。
那不是那个难闻的气味。
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把埋在旧衣堆里的小脸抬了起来。
石棉瓦透下来的微弱暮色中，黑发凌乱微湿的柠儿正蹲在纸箱边，小脸跑得通红，暗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心疼的笑意，正定定地看着她。
小女孩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姐姐。
原本绷着的小脸蛋一点一点松了下来，那双冰蓝色的大眼睛里漫上一层湿漉漉的雾气。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伸出两只冻僵了的小手，身子往前一倾，结结实实抱住了柠儿的膝盖。
柠儿顺势把她整个捞进怀里，用自己的下巴轻轻抵着她冰凉的小脑门，两只手臂牢牢收紧，将奔跑后滚烫的体温一点一点渡过去。
小女孩整张小脸深埋进柠儿的脖颈处，两只小手死死揪紧了柠儿胸前的破衣料，随着那阵熟悉的暖意漫上来，一直紧绷发颤的小身子终于不再发抖。
天色彻底黑透了，暮风卷过破院，把石棉瓦吹得呜呜作响。
狭窄避风的纸箱里，柠儿把下巴埋在她散落的银白碎发间，两手环抱着这团软乎乎的小生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真好。
今天，她们两个都好好地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