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月亮下的誓言
塑料布在身后放下，隔绝了外头清冷的风。
棚角逼仄阴暗，只有石棉瓦破口透下一小片冷白月光。
柠儿把怀里那个捂得紧紧的薄塑料袋拿出来，小心翼翼地走到纸箱边上。小家伙正靠在旧衣服堆里，一双蓝眼睛在暗处眨巴着，小身子缩在旧毛巾被下，双手乖乖搭在膝盖上。
她比刚来时要放松了一些，但依然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看，今天有肉吃哦。”
柠儿蹲下身，把塑料袋解开。
里面装的是中午从面馆带回来的碎香肠头、切下来的肉皮碎屑，还有几片洗净烫熟的菜叶。虽然只是些边角料，但在冰冷的棚子里却散发着实在的油脂香气。
柠儿从旧木箱里摸出一个缺了口的破瓷碟，把碎肉末和香肠倒在里头，端到小家伙面前。
小女孩低头看着碟子里的荤腥，喉咙动了动。
她抬起小脸看了一眼柠儿，像是确认得到允许，这才伸出两根嫩生生的小手指，捏起一小截香肠头，飞快地塞进嘴里，小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
她吃得极认真，小手在碟子里仔细挑拣着碎肉渣，一丁点油沫子都舍不得漏掉。
柠儿托着腮帮子蹲在旁边看她吃。
看着那张苍白小脸上渐渐泛起的血色，柠儿从口袋里摸出了白天张阿姨送的那两个甜橘子。
青黄色的橘子皮被她用指甲剥开，一股清冽甘甜的果香瞬间散在空气里。柠儿掰下一瓣，细心地撕掉上面的白络，递到小女孩唇边。
小女孩咬了一小口。
清甜微酸的汁水在舌尖溢开，小家伙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点，显然是第一次尝到这种酸甜可口的滋味，小嘴巴动得更快了。
大半碟碎肉和半个橘子很快见了底。
小女孩靠在软垫上，眼角弯弯的，伸出粉嫩的小舌尖舔了舔嘴角残留的甜汁。
柠儿小心地把那个缺口的瓷碟擦干净塞进木箱缝隙里，又把剩下的几瓣橘子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留着明天再喂她。做完这些，她才靠着纸箱坐下来，两手环着膝盖。
连轴转了一整天，两条小细腿里像是灌了铅，酸痛得直抽抽。但看着眼前这个小家伙不再像昨夜那样缩得紧紧的，反而安安静静地倚在破衣服堆里，一双大眼睛黏糊糊地落在自己身上，柠儿心里那点疲惫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月光不知何时变得更明朗了些。
初冬的弯月挂在半空，银白清冷的光线透过石棉瓦的破洞直直洒落下来，刚好照在纸箱边缘。
光斑落在女孩那一头雪白的长发上，通透得像是一捧融化的霜雪。
黑发暗瞳的柠儿坐在阴影里，而眼前这个白发蓝眼的小生灵却像是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柔和微光。
“一直叫你‘小猫咪’好像也不行呢。”
柠儿伸出指尖，轻轻梳了梳女孩额前有些散乱的白发。
小女孩没有躲，任由那只微糙的手掌摸着自己的额头，还顺从地把小脑门往柠儿掌心里蹭了蹭。
“昨天带你回来的时候天上有月亮，而且你浑身上下白花花的，跟个月亮团子似的……”
柠儿捡起地上半截别人丢弃的石膏碎块，在干燥平整的瓦楞纸板上，一笔一画地画出了一个弯弯的月牙。
画完月牙，她又在旁边工工整整写下了一个汉字——“月”。
她握住小女孩那只冰凉柔嫩的小手，用她的小指尖按在那道白色的石膏痕迹上，轻轻描摹着那一弯月牙。
“月。”
柠儿轻声教着，指了指天上的弯月，又指了指硬纸板上的字：
“月亮的月。”
小女孩的大眼睛随着柠儿的手指转动。她看着纸板上泛白的石膏痕迹，指尖沾了一点白色的石膏粉，有些新奇地在硬纸板上按出了一个小小的白指印。
她抬起小脸，看了看石棉瓦缝隙外那一弯清冷的月钩，小小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软的微弱气音：
“……唔。”
柠儿笑了，眼底映着月光，红瞳显得极亮：
“两个月，就叫‘月月’吧。”
她在旁边又写了一个“月”字，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迹并排挨在硬纸板上。
“沈月月。”
柠儿小声念了一遍，随后凑上前，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了月月光洁冰凉的小额头，嘴角挂着笑：
“跟着我的姓，以后你就是我的妹妹了。”
月月眨巴着纯澈的冰蓝眸子，小手悄悄抬起来，抓住了柠儿耳边的一缕黑发。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拉长，倒映在身后粗糙斑驳的泥墙上。
然而——
院子里突如其来的巨响击碎了这份安静。
“砰！！！”
破败的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
紧接着，是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玻璃酒瓶砸在石板地上粉碎的清脆爆鸣！
“格老子的……死丫头！死哪儿去了？！”
男人的醉骂声裹着浓烈的酒臭，在冷夜里轰然炸开。
怀里的月月小身子猛地一缩，原本抓着柠儿黑发的小手下意识收得死紧，那双蓝眼睛里刚刚浮现的一点平静瞬间化为惊恐。
“嘘——！别动！”
柠儿脸色骤变。
她手脚极快，一把将月月按进身后旧樟木箱与墙角的深缝里，用旧毛巾被整个盖住，又抄起几块大硬纸板严严实实挡在前面。
沉重的脚步声正拖沓着、踩着满地的烂碎木条朝杂物棚直直走来。
“人呢……死丫头……老子的下酒菜呢？！”
一只沾满黑泥的大手猛地扯开了挡风的厚塑料布！
沈敬亭那高大佝偻的身影堵在棚口，原本就逼仄的死角瞬间被一片阴森的黑影吞没。
他四十来岁，因长期酗酒面如枯槁，两腮深陷，泛黄的眼珠在浑浊的酒意里透着一股暴戾的光。他手里拎着半截磕碎的啤酒瓶颈，嘴角还挂着未干的白沫，一进棚子，恶臭的酒气就扑鼻而来。
柠儿背靠着纸箱板，两只小手死死背在身后，单薄的后背抵着坚硬的木箱。
“爸……我在这儿。”
她压下心头的狂跳，强撑着站起来迎上去一步，故意把沈敬亭的视线从角落引开。
“躲在这破地方干什么？！”
沈敬亭醉醺醺地瞪着她，脚步踉跄着朝她逼近了两步。
满地的碎木屑在他脚下踩得咔嚓咔嚓直响，逼得柠儿心里直发紧。
“我在……在收拾引火的干柴，明天好早起给您热早饭。”柠儿低着头，声音很低，双手垂在裤缝边，极力装出一副顺从懦弱的模样。
沈敬亭浑浊的眼珠在杂物棚里扫了一圈。
突然，他的鼻翼用力抽了抽。
“什么味儿？”
沈敬亭的脸色猛地一沉，目光如刀子般在满地的煤灰上刮过：“肉味？！哪儿来的肉油味？！”
他的视线一顿，死死落在了纸箱边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旧瓷碟上！
碟子里还残留着几星没舔干净的红油，旁边还扔着几片撕碎的青黄橘子皮！
“好啊……你个吃里扒外的赔钱货！”
沈敬亭的怒火被酒精瞬间点燃，一把扔掉手里的半截碎瓶子，大手如铁钳般一把揪住了柠儿的衣领，硬生生将她双脚提得离了地！
“老子在屋里连口下酒菜都没有，你在这儿偷吃肉？！还吃橘子？！”
狂暴的吼声震得柠儿耳朵发鸣，领口死死勒住脖颈，窒息感让她的脸瞬间涨成青紫色。
但在这一瞬间，柠儿心里闪过的不是恐惧，而是身后的纸箱。
绝对不能让他过去！
一旦他掀开纸板，看到缩在里面的白发小女孩……以这个男人的残暴，月月绝不可能有活路！
“没有……咳咳！不是偷的！”
柠儿双手死死抓着男人的手腕，双腿在半空中乱蹬，大声哭喊起来，故意用最大的嗓门吸引他的全部注意力：
“是面馆客人吃剩下的菜根！老板娘倒垃圾……我捡回来的！橘子是隔壁桌阿姨吃剩下的皮……我没钱买肉！”
沈敬亭那双发红发浑的眼珠子里凶光毕露，大手一抡，直接把柠儿摔在了地上！
“砰！”
柠儿瘦小的身子跌在潮湿的泥地上，后背撞在坚硬的木头堆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但她根本顾不上疼。沈敬亭那双沾满泥垢的大皮鞋已经逼到了跟前，男人喘着粗重的恶臭酒气，扬起大巴掌和脚上的硬鞋底，劈头盖脸地朝她身上招呼下来！
男人的手脚又重又狠，打在身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钝响。但他下手极有分寸，避开了头面和要害，全落在衣裳遮得住的后背、膀子和大腿肉上，全是一记记发黑发胀的深重淤青，连皮都没蹭破半分。
“吃里扒外的赔钱货！老子在外头喝风，你在这儿偷嘴吃？！”
狂暴的喝骂声里，柠儿死死咬紧牙关，两只手抱住脑袋，小小的身子缩成紧绷的一团，硬生生用自己的后背和肩膀死死堵在旧纸箱前面。
她一声都没敢哭出来，只是死命护着身后的那条缝隙。
打到最后，沈敬亭自己常年被酒精泡烂的身子先撑不住了。一阵剧烈的喘息和咳嗽涌上来，他扶着膝盖大口倒腾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一层油腻腻的虚汗。
打累了。
男人粗鲁地往柠儿身边的泥地里啐了一口浓痰，伸手从柠儿兜里把那张买面条找零的一块钱死死攥进手里。
酒精和烟瘾在脑子里烧得难受，屋里的劣质白酒早就空了，这一块钱刚好够去巷口小卖铺打半碗散装烧酒。
沈敬亭厌恶地踢了一脚旁边的碎木头，拎着空酒瓶，摇摇晃晃、骂骂咧咧地朝着院子大门跌跌撞撞走去。
“砰！”
院门被他重重摔上，紧接着是一阵踉跄着走远的拖沓脚步声。
四下一片死寂。
柠儿依然趴在冰凉潮湿的泥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后背和胳膊上一阵阵火辣辣的钝痛，那是被重力抽打后迅速泛起的黑紫淤青，疼得她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
但她两只小手死死抠着地上的干泥，暗红色的眸子里没有泪水，只是屏着呼吸，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直到巷子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不见，足足过了好几分钟，确认那个可怕的男人真的走远了，她才终于脱力般地把脸埋进手臂里，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微颤的酸气。
“沙沙……”
身后的大纸箱缝隙里，传来了极轻、极缓慢的微弱动静。
旧纸板被一点一点顶开。
月月从旧樟木箱深处的死角里，小声地爬了出来。
小女孩整张小脸惨白得毫无血色，大大的蓝眼睛里憋满了没有落下的水汽，两只小手抓着地面，光着的一双小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泥地上，却连一步都没有退缩。
她就这么一点一点，膝行到了趴在地上的柠儿身边。
看着柠儿后背上被踩乱的泥印，看着柠儿趴在地上虚弱喘息的样子，月月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泛起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剧烈心疼。
她伸出软嫩微凉的小手，轻轻搭在柠儿泛红发颤的胳膊上。
接着，小女孩俯下身去。
她低下那颗毛茸茸的雪白小脑袋，伸出柔软温热的小舌尖，极其轻柔、极其小心地，一下，一下，舔舐着柠儿手臂上那片青紫发热的红肿淤伤。
微凉的触感带着一点温热的水汽，轻轻落在滚烫发痛的皮肉上。
柠儿身子微微一颤。
她有些吃力地侧过脸，看着眼前这个跪在泥地上、正无比专注地替自己舔着伤口的小家伙。
月月的大眼睛里漫着水汽，每舔一下，就抬起毫无杂质的眼眸看她一眼。四岁的孩子根本不懂得什么是伤痛，更不懂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贴近这具刚刚替她挡下灾难的身躯。
“傻月月……”
柠儿忍着浑身的酸痛，慢慢抬起手臂，反手将那个小小的身子紧紧按在怀里。
微凉的小脸蛋贴着颈窝，怀里那团微弱的体温一点一点渗进皮肉。
在这个冷冰冰的破烂院子里，从没有人会在意她痛不痛。可现在，这个小家伙正把脸深深埋在她胸口，毫无保留地抓着她不放。
就像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地窖里，突然悄悄开了一扇小窗，漏下一片安安静静的月光。
柠儿把下巴抵在她柔软冰凉的银白发丝间，两只手臂牢牢收紧，把怀里的人严严实实护住。
她看着石棉瓦缝隙里那一弯安静的冬月，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着。
不管以后怎么样，都绝对不要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