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极品幼崽

第一章 极品幼崽

深秋快要入冬的傍晚,东湖边的风冷得像是在拿小刀子割人脸。

路边的柳树早被连绵阴雨剥成了光秃秃的乱树杈,黑漆漆的枝条在铅灰色的风雨里狂乱抽打。冰冷的雨沫子斜斜泼进亭子里,柠儿呵出一小口白气,一边揉着冻得发僵的小脸,一边探头往长椅底下看。

长椅底下露出来的,不是什么垃圾,而是一截细瘦惨白的小腿。

以及一双光秃秃的小脚丫。

根本没有鞋子,天知道鞋子是在哪里弄丢的。那双原本应该软乎乎的小脚上沾着干涸的泥灰,脚趾头冻得有点发紫,紧紧蜷缩在一起。虽然脏兮兮的,但脚背和小腿的线条却极细腻,透着一种从来没干过粗活的娇嫩。

柠儿揉着发酸的膝盖蹲下去,原本想伸手去戳一戳,可指尖还没碰到,那截细腿就极快地缩进了长椅最阴暗的角落里。

活的。

还真是个活生生的人类幼崽。

“……欸?!”

柠儿屏住呼吸,两只手撑着潮湿的地砖,整个人像只好奇的大猫一样趴了下去,睁大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拼命往长椅缝隙里张望。

在那里,又窄又矮、堆着枯叶的石板夹缝里,严严实实塞着好小的一团。

那孩子身上的衣服单薄得不像话,布料皱巴巴地挂在瘦小的肩膀上,整个人死死抱着膝盖,把脸埋得极深。

最让柠儿挪不开眼的,是那一头长发。

即使沾着灰尘和几片碎树叶,那头散落一地的发丝依旧白得晃眼,在昏暗的阴影里泛着一层像融化了的月光般通透的光泽。

柠儿趴在地上,脑子里忽然嗡的一下,莫名想起了面馆里的那些客人。

平时她在面馆后厨洗碗,经常听见坐在外头吃面的几个大学生一边低头划拉手机,一边兴奋地聊着什么“抽到了SSR白毛”、“这就是传说中的极品幼崽吧”、“二次元里的白毛萝莉都是特异点”之类稀奇古怪的话。

她当时只觉得那些大哥哥神神叨叨的,完全听不懂。

可现在看着椅底下那一团雪白通透的小东西,柠儿忽然觉得……这不就是他们嘴里说的那些词吗?

这种只可能在好看的画册里出现的小人儿,为什么会跟没人要的垃圾一样,被扔在这个快要结冰的破亭子底下啊?

冰冷的雨水顺着破损的亭檐往下泼,地上的积水正顺着石砖缝隙一点点漫延,眼看着就要漫到女孩光着的小脚边上了。

柠儿抬手拍了拍生锈的铁椅腿,拿出九岁小孩自以为很有威严的大人口吻喊道:

“喂!长椅底下那只!你脚丫子都要被水泡了!再不出来,等下巡逻的怪叔叔路过,直接把你装麻袋扛走哦!”

然而,长椅底下那一团雪白连动都没动,只是把小小的肩膀往里缩得更紧了些,连呼吸声都屏住了。

……居然完全无视了警告。

柠儿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索性坐在旁边勉强干燥的木条椅上。

东湖边的路灯在这个时候昏黄地亮成了一排,把雨幕照得像一根根森冷的钢针。刺骨的寒风吹得人骨头缝都在发疼,柠儿冻得缩了缩脖子,肚子也在这时候很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叫唤。

下午在面馆后厨干的活,简直快把她这副九岁的小身板给折腾散架了。

洗碗的大水槽比她肩膀还高,她必须垫着一只摇摇晃晃的破木凳才能勉强够得着底。当时她还学着大人的样子拍胸脯,跟老板娘吹嘘自己虽然只有九岁,但力气大得很,刷羊汤大瓷碗绝对干净利落。

洗完两大盆油腻腻的碗,老板娘在围裙上擦着手,抽了一张绿色的五十块钱塞给她。

五十块,对她来说算是一笔巨款了。

可这钱根本不是她的。

回家之后,这五十块必须原封不动地交到养父手里。那个整天一身酒气的男人只允许她每天动用五块钱,多花一分,晚上就别想有好果子吃。

好在,今天她的五块钱还没动。

不仅没动,而且就在刚才路过街口的大蒸笼时,她花了四块钱,买了两个白白胖胖的大肉包。

剩下的那一块钱硬币在兜里滚来滚去,而那个薄薄的红蓝塑料袋,此刻正被她紧紧抱在怀里,还带着一丝难能可贵的微温。

柠儿把塑料袋从怀里掏出来,手指在洗洁精和冷水里泡得又皱又白,费劲地用指甲抠开死结。

白茫茫的微弱热气袅袅升起。

虽然在冷风里吹得有点降温,但面皮发酵的清甜混杂着猪肉大葱馅料的滚烫油脂香,瞬间在冰冷刺骨的空气里炸开了花。

包子底面浸透了一层半透明的肉汁油花,泛着让人难以抗拒的光芒。

“咕嘟。”

亭子里响起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咽口水声。

不是柠儿发出来的。

柠儿捏着包子的手指微微一顿,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抹狡黠的精光。

她没有立刻转头,而是故意当着长椅底下的方向,把手里的大肉包慢条斯理地掰成了两半。

面皮撕裂的刹那,香气浓郁得几乎像实体一样涌进长椅底部的夹缝。

窸窸窣窣。

长椅底下传来了细碎而急促的声响。

一寸,两寸。

那颗原本深埋在膝盖里的雪白小脑袋,终于抵挡不住这股致命的香气,极慢、极小心地从阴影里探了出来。

小脸只有巴掌大,皮肤透着久不见天日的苍白。

可在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却镶着一双大得犯规的眼睛。

澄澈、通透、不染一丝杂质的湛蓝。

像深冬晴空下刚刚结冰的湖面。

而此刻,这双漂亮得像宝石一样的蓝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死死焊在柠儿手里那半个冒着肉香的包子上,喉咙极其明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柠儿心里一阵发痒。

她故意把那半个包子往上提了提。

小女孩的小下巴立刻跟着往上抬起一点点,目光如影随形。

柠儿又把包子往左边晃了晃。

那双冰蓝色的眼珠也极其诚实地跟着往左偏了过去。

……呜哇,这也太好懂了吧!

这种毫无心机、把所有欲望全写在眼睛里的小动物模样,瞬间戳中了柠儿的心尖。

“想吃吗?”

柠儿的声音放得极轻极软,像是在逗引一只随时会惊跑的流浪猫。她挑出肉馅最多的一小块松软面皮,递到了长椅边上:

“叫一声姐姐,姐姐就全都分给你哦。”

听到“姐姐”两个字,小女孩原本纯粹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小小的茫然,但很快,流浪多日磨出来的本能警惕还是占了上风。她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脑勺“咚”的一声磕在了长椅生锈的铁梁上。

那双蓝眼睛瞬间被疼得泛起一层水汽,小眉头拧巴着。

可即便这样,她也只是咬紧苍白的嘴唇,倔强地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那块包子,不敢伸出手。

柠儿看着她这副又想吃又怕挨打的模样,心头没来由地软了一下,紧接着,又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冲动。

在家里,养父喝醉了酒就摔打骂人,面馆里掌柜嫌她力气小手脚慢;在这个冷冰冰的城市里,她沈柠儿只是个随时能被踩死的草芥,没有人真正稀罕她。

可眼前这个银发小家伙……

她比自己更弱小,更破烂,更没人要。

如果在这个快要上冻的雨夜把她扔在这儿,她可能真的会悄悄死掉。

——如果我把她带回家养起来呢?

就像在路边捡回一只只属于自己的小猫。不是大人买来的宠物,不是别人的东西,而是只有自己知道、全靠自己一口一口喂活的小生命。

她会乖乖听自己的话,她会用那双好看的蓝眼睛只看着自己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甜头,悄悄钻进了柠儿年幼的心里。

“好啦,不逗你了。别害怕呀。”

柠儿弯下眉眼,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温和。

她把干净的塑料袋铺在长椅边干燥的石砖上,把掰下来的热乎包子轻轻搁在上面,随后主动往后退开了几步,坐在台阶另一头,假装低头揉着自己发酸的小腿。

“放在这儿了哦。再不吃的话,吹了凉风可就咽不下去了。”

亭子里只有沙沙的雨声。

过了好一阵子,长椅底下终于传来了极轻的窸窣声。

柠儿用眼角余光悄悄打量。

只见那一小团银白的身影慢慢爬了出来。她不敢站起来,甚至不敢用脚尖沾地,只是用手肘和膝盖一下一下往前挪。

柠儿这才看清,那双光秃秃的小脚丫虽然没破大口子,但脚底踩在粗糙冰冷的地砖上时,女孩整张脸都在微微抽搐。那双脚娇嫩得很,皮肉薄薄一层,显然平时根本没吃过赤脚踩硬地的苦,这几天在石子路上乱走,脚底板早就被磨得红肿发烫,一碰硬物就钻心地疼。

她是真的走不了路,也是真的不敢踩地。

小女孩挪到塑料袋旁,伸出两只黑乎乎的小手,飞快抓起那块包子,整个人立刻退回椅脚边,像饿急了的小仓鼠一样细碎地嚼了起来。

热乎乎的肉汁咽进肚子里,女孩冰蓝色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小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她吃得极慢、极珍惜,连手指上沾到的一点油花,都认真地用柔软的小舌尖一点点舔干净。

吃完了那一小块,她没有缩回长椅深处。

她抬起小脸,在昏暗的光影里眨巴着眼睛,看着坐在几步之外的柠儿。

亭子外头的水汽越发寒冷,一阵穿堂风灌进来,小女孩单薄的肩膀忍不住缩了缩。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红肿发冷的小脚,又仰起头,看了看柠儿身上的衣服。

然后,像是某种顺应生存直觉的本能,她拖着沉重软绵的身子,用膝盖一点点蹭到了柠儿脚边。

她伸出一只冻得冰凉的小手,极轻、极缓地,抓住了柠儿裤管的布料。

仰起的小脸上满是毫无保留的依赖与软弱,仿佛只要柠儿一动,她就会像被踩扁的花瓣一样碎掉。

柠儿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那只冰冷的小手贴在她的裤脚上,像是一道烙印,狠狠烫在了她的心坎上。

“抓得这么紧……”

柠儿喃喃自语,嘴角忍不住慢慢弯了起来。

她一把脱下了身上那件虽然旧、但里子还带着自己滚烫体温的厚外套,双手撑开,轻手轻脚地罩在了小女孩头上。

小女孩没有躲。

当带着暖意和皂角味道的外套把自己整个包裹住时,她甚至把小脑袋主动往厚实的布料里拱了拱,冰凉的鼻尖贴着柠儿的手背,发出极轻的呼吸声。

太轻了,抱起来简直跟一小团棉花没什么两样。

柠儿把外套裹好,两只手臂用力一抄,小心翼翼地把她从冰冷的地板上兜进了自己怀里。

女孩的双脚悬了空,不用再受踩地的苦,原本紧绷的小身子慢慢软了下来,把冰凉的小脸蛋轻轻靠在了柠儿的颈窝上。

那一小团微弱的气息喷在皮肤上,凉凉的,却让柠儿心里热得发胀。

“走不动了吧?”

柠儿把她往怀里紧了紧,暗红色的眸子里泛着一种九岁孩子少有的坚定光彩:

“那就不用走了。先跟我回去。”

东湖边上的冷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柠儿用下巴轻轻蹭了蹭怀里那颗毛茸茸的雪白小脑袋,迈开酸痛的双腿,一步一步踩进了湿漉漉的暮色之中。